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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画如何通过涂鸦接触内在小孩

画画如何通过涂鸦接触内在小孩


绿色桌面上的歪扭小人

2022年10月12日下午,上海徐汇区那个老式小区的社区图书馆里,林漫把借了三个月的书往还书台上一搁。绿色铁皮书架间的过道很窄,她侧身让过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腕上那块烫伤疤痕。靠窗的旧木桌空着,桌面是深绿色的,边角布满刻痕和圆珠笔印,像被谁反复划拉过。她坐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半截中华牌铅笔,笔杆上有一排牙咬出的凹痕。

图书馆提供的废打印纸背面还有模糊的表格,她翻了个面,随手画起来。先是一只眼睛,擦掉;再画,又擦掉。铅笔尖断在纸缝里。她盯着纸面愣了几秒,笔尖歪歪扭扭地往下走,勾出一个头大身子小、胳膊一长一短的小人。下嘴唇被牙齿咬出印子,她没察觉。

林漫把那张纸留在桌上,起身去还书台。走到一半,又折回来,把纸对折,夹进那本边角卷起的速写本里。这本速写本她用了快两年,封面咖啡渍是去年冬天打翻的,擦不掉了,边角卷得像干木耳。

半截铅笔咬出的凹痕

P10半截中华牌铅笔从速写本侧袋滑出来,笔杆上有一排牙印,深浅不一。陈阿婆把书摞上推车,轮子卡在书架底部的横杆上,咯噔一声。

“你这画,”陈阿婆凑近了些,声音还是大,“眼睛没点上。”

林漫低头看那个歪扭小人。确实没眼睛,她刚才画到肩膀就停住了,半截中华牌铅笔的笔杆被她咬出一排凹痕,舌尖舔到木头渣。绘本编辑上午刚发来消息,说主角的眼睛“不够亮”,她盯着屏幕上那双画了擦、擦了画的眼睛,三周了,一张满意的都没画出来。她不是科班出身,接儿童绘本全凭一股蛮劲,这回那股劲好像拧断了。

她想把纸揉掉。手指刚收紧,铅笔尖“啪”地断在纸缝里,一截留在纤维里,一截弹到绿色桌面上,滚了两圈,停在圆珠笔印旁边。

“断了。”陈阿婆说,像在陈述天气。

林漫把断尖捡起来,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左手腕的烫伤疤痕被桌面边缘硌了一下,那是她小时候碰翻热水壶留下的,每次画到烦躁就下意识去抠。她没抠,手指停在半空,忘了咬下嘴唇。

窗外朝北,光不刺眼,旧木桌的刻痕里积着灰。她重新拿起那半截铅笔,笔杆上的牙印刚好卡住指腹。她在小人脸上补了两个点,一个偏左,一个偏下。不好看。她又涂掉,纸面起了毛球。

陈阿婆推着书车走了,轮子还在响。

旧橡皮上的月牙印

林漫画画时总咬下嘴唇,咬完嘴唇咬笔杆,这习惯从她接第一本儿童绘本就有了,改不掉。那天下午她坐在旧木桌前,桌面边角刻着不知道谁用圆规扎出的名字缩写,还有几道圆珠笔印,蓝得发黑。图书馆窗户朝北,光进来是平的,照在纸上刚好能看清自己画了什么。她捏着那半截铅笔,先画了两只眼睛,一样大。擦掉。又画,左眼偏了半毫米。擦掉。橡皮屑在纸面上搓成一条灰卷,她把灰卷弹到桌角,弹了三次,第三次弹到地上去了。

铅笔尖就是那时候断的。断在纸缝里,笔芯卡进纤维,拔不出来。她没带卷笔刀,用指甲抠了两下,抠出一手黑。陈阿婆从书架后面绕出来,右耳听不见,说话声音大得像喊:“姑娘,要削笔刀吗?我抽屉里有。”

林漫摇头。她把断尖的铅笔搁在废打印纸边上,纸背面那半张模糊的表格还能看清几个数字,2022,09,大概是流通记录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突然用拇指指甲在铅笔断口上按了按,铝皮箍的边有点毛了。

断芯那截她没扔,收进速写本侧袋。后来每次翻到那一页,侧袋里都会掉出一点黑粉末,落在绿色桌面上,像极细的沙。她拍掉,再拍掉,拍第三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。桌面上那些圆珠笔印,有一道弯的,弯得像谁随手画的嘴巴。

陈阿婆又绕回来,手里捏着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,放在桌角。“旧的,还能用。”说完就走了,拖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“嚓、嚓”的声,越来越远。

林漫拿起那块旧橡皮,上面有指甲掐过的月牙印。她没用。

铁皮盒底层的太阳

连续三周画不出那个主角,画了擦、擦了画,速写本撕掉七页,纸边毛得像狗啃的。这笔活是九月接的,合同写明十月底交稿,延期一天扣总稿费的百分之五。她算过,再拖两周,扣掉的钱刚好够付下季度房租。

10月13日清晨,她在单间公寓的折叠桌上翻速写本,前一晚画的那张废打印纸被夹在里面。背面多了几道蜡笔涂的波浪线,蓝色,笔触很重,纸都快破了。她愣住,手指停在半空,忘了咬嘴唇。公寓墙上贴满未完成的线稿,唯独这张歪扭小人被谁动过。她问了陈阿婆,阿婆右耳听不清,凑过来大声说:“画着玩,不碍事。”

11月第一个周一,陈阿婆从旧物柜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盒盖上的锈迹蹭了林漫一手。里面原本装的是读者遗落的书签和便签,后来清空了,放在旧物柜最底层,一放就是好几年。林漫掀开盖子,里面是折叠的涂鸦纸片,大大小小,有的边缘撕得毛糙,有的对折了四回。翻到底层,一张蜡笔画卡在铁皮接缝里。太阳画得很大,涂出了格,旁边一座房子,烟囱歪向左边。她手指停在那道出格的橙色蜡痕上,没往下翻。

饼干盒拿回公寓后搁在窗台上,挨着一摞没画完的线稿。绘本编辑催稿的消息她看了,没回。那盒涂鸦她也没再打开,就放在那里,每天画稿时余光扫到铁皮盖子上那圈锈。

2023年1月,她把盒里的纸片一张张扫描进电脑,存了一个文件夹,叫“盒底”。扫描件没修图,没调色,连纸张折痕投下的阴影都留在原处。绘本的活后来推掉了,她接了两个杂志插图,画风跟以前不太一样,也说不上哪里变了。饼干盒还在窗台上,盖子没盖严,露出半截纸片边角。

陈阿婆有回在图书馆碰见她,大声问:“那个盒子你还要不要?”林漫说留着。阿婆点点头,转身去整理绿色铁皮书架上的书,嘴里念叨着“画着玩,不碍事”。

那截断过尖的中华铅笔还在速写本侧袋里。牙咬的凹痕又深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