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到岸时,方知无船
“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”此咒非咒,是船非船。
昔日赵州和尚问南泉:“如何是道?”南泉答:“平常心是道。”赵州再问:“还可趣向否?”南泉曰:“拟向即乖。”这“拟向即乖”四字,正是《心经》咒语的机关。你听那“揭谛揭谛”,分明是唤你“去啊去啊”,可你往哪里去?若有个去处,便是“拟向”;若有个彼岸可到,便是“波罗”成了枷锁。临济义玄禅师棒喝:“无佛可成,无道可修,无涅槃可得!”你念念求“菩提萨婆诃”(速成就),恰恰是头上安头,骑牛找牛。
般若智慧非在咒语中,咒语只是指月之指。若你执着“揭谛”为前行,“波罗”为到彼岸,“僧揭谛”为共度,便是将活水截成死潭。马祖道一曾言:“道不用修,但莫污染。”何为污染?便是你诵咒时心中生起“我要开悟”“我要解脱”的妄念。这咒语本是般若的刀锋,割断你所有概念的绳索——连“割断”这个动作也要割断。
有位禅僧夜读《心经》,至“无眼耳鼻舌身意”处,忽然大悟。次日问师父:“既然无眼,如何见色?既然无耳,如何闻声?”师父劈头一掌:“你且道这掌是痛是不痛?”僧茫然。师父喝道:“痛的是你,不痛的也是你!咒语说的‘无’,不是没有,是‘不住’!”正如六祖慧能闻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时顿悟,此咒的密义全在“无所住”三字。“揭谛”是动,“波罗”是到,“僧揭谛”是共行,但动而无动相,到而无到相,行而无行相。你若能于念念中不染一尘,便是“揭谛揭谛”的真义。
公案中,香严智闲禅师扫地时,因瓦片击竹而悟道。他作偈云:“一击忘所知,更不假修持。动容扬古路,不堕悄然机。”这“不堕悄然机”正是咒语的魂魄。你诵咒时若沉入空寂,便是堕入“悄然机”;若求神通感应,便是堕入“有为法”。真正的般若,是“揭谛”时如狮子扑人,“波罗”时似雁过长空,“僧揭谛”时若水银泻地,“菩提萨婆诃”时如腊月莲花。雪窦禅师颂云:“看看!古岸何人把钓竿?云月是同,溪山各异。”咒语不是让你抓住的竹筏,而是让你看透“筏”亦是空。
最后那句“菩提萨婆诃”,最易令人误解。有人以为“速成就”是求佛果,却不知佛果本自具足。德山宣鉴禅师挑着《青龙疏钞》出蜀,遇老婆子卖点心。老婆子问:“《心经》说‘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’,你点哪个心?”德山哑口无言。后来他烧掉疏钞,大悟道:“穷诸玄辩,若一毫置于太虚;竭世枢机,似一滴投于巨壑。”此咒的“速成就”,非向外求速,而是向内歇狂心。狂心顿歇,歇即菩提。
所以,这咒语是船,但船到岸时,你须舍船;是药,但病愈之时,药亦当除。佛陀说此咒,实是“无说之说”。你若能于“揭谛揭谛”中不见有去,“波罗揭谛”中不见有到,“波罗僧揭谛”中不见有众,“菩提萨婆诃”中不见有佛,方是真正领会了般若的密义。正如云门文偃禅师云:“终日说,未尝说;终日闻,未尝闻。”咒语三千,不过是你自家面门的出入息而已。

